第一篇（共5题，20分）

《渡口》

作者：李默然

老陈的渡口，在镇子西头的河湾里，被两棵巨大的古槐荫蔽着。那渡船是条乌篷的旧船，船身被桐油刷得发亮，却也掩盖不住木板接缝处深褐色的水渍和岁月磨出的凹痕。桨是桑木的，握柄处光滑如玉，那是老陈手掌的纹路与汗水经年累月浸润的结果。

我认识老陈时，他已在这个渡口撑了三十年的船。人们都说，老陈就是渡口，渡口就是老陈。他话极少，收钱、解缆、撑篙、摆渡，一系列动作沉默而精准，像河面上一个移动的标点。过渡的人，有赶集的农人，有上学放学的孩童，也有像我这样偶然闯入的异乡客。过渡费随喜，一角不嫌少，一块不嫌多，丢进船头那个被磨出了包浆的竹篓里，“咚”的一声脆响，便是全部的交流。

河的这边是镇子，对岸是连绵的丘陵和散落的村庄。清晨，雾气从河面升起，将渡口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静谧里，只听见桨橹“欸乃”一声，划破寂静，船便像一片叶子，滑入雾中。傍晚，夕阳把河水染成熔金，老陈的背影被拉得很长，直直地铺在粼粼的波光上，直到和对岸的树影融为一体。

我总觉得老陈心里装着一条更宽的河。有一次，一个城里来的摄影师，对着渡口和古槐拍了许久，最后恳求老陈摆个撑船的姿势。老陈摇摇头，继续低头修补他的渔网。摄影师悻悻离去后，我忍不住问：“陈伯，拍个照有啥关系？”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对岸，半晌才说：“渡人，不是给人看的。”那句话，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心湖，荡开的涟漪许久未平。

直到那个暴雨将至的黄昏。乌云压得很低，河水变成了墨绿色，翻滚着不安的气息。一个妇人抱着发高烧的孩子，哭着跑到渡口，对岸的诊所是唯一的希望。风已经很大，吹得乌篷猎猎作响，河水开始汹涌。所有等渡的人都劝老陈太危险。老陈看了看天，又看了看妇人怀里烧得满脸通红的孩子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利落地解开了缆绳。“上船。”他的声音被风吹散，却异常清晰。那一次摆渡，是我见过最漫长的一次。船在浪尖颠簸，像一片随时会倾覆的枯叶。老陈佝偻的背此刻挺得笔直，双臂肌肉虬结，每一桨都深深楔入怒吼的河水，仿佛在与一条看不见的巨龙搏斗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对岸某个虚无的点，那眼神，是我从未见过的锐利与坚定。

船终于靠岸，妇人千恩万谢地冲进雨幕。老陈瘫坐在船头，剧烈地咳嗽，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，从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淌下。我帮他系缆绳时，发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。回去的渡船上，只有我和他。雨小了，河面笼罩着青灰色的烟霭。我忍不住说：“刚才，真险。”他望着茫茫的河面，忽然开口，像是在对我说，又像是在对河说：“这河，我熟。它什么时候发脾气，什么时候讲道理，我清楚。人心里也得有条河，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渡，什么时候该守。”

后来，镇子上游修了大桥，气派宽阔，汽车呼啸而过。渡口迅速冷落下来，古槐更显苍幽。我再回去时，渡船静静地拴在岸边，乌篷上积了层薄薄的灰。老陈却还在，他不再摆渡，只是在古槐下摆了个茶摊，茶水免费，给过往歇脚的人。他说：“桥渡车马，我渡人。”喝茶的人似懂非懂，他也不多解释。

我坐在他旁边，看夕阳又一次把河水染红。忽然明白，老陈守着的，从来不只是物理的河岸。他是一座精神的渡口，用三十年的沉默、一次冒险的抉择和一生的坚守，渡人过现实的河，也渡有缘人，窥见那条横亘在岁月与人心之间的、更为宽阔的河流。

1. （3分）下列对文章内容的理解和分析，不正确的一项是（ ）

A. 文章开头对渡船、船桨的细致描写，既体现了渡口的古老，也侧面烘托了老陈常年在此劳作的艰辛。

B. 老陈拒绝摄影师拍照并说“渡人，不是给人看的”，体现了他性格孤僻、不近人情的一面。

C. 暴雨黄昏冒险送生病孩子过河的情节，是刻画老陈形象的关键事件，展现了他善良和勇于担当的品质。

D. 大桥修成后，老陈摆免费茶摊，并说“桥渡车马，我渡人”，表明他对自己“渡人”价值的坚守有了新的理解。

2. （3分）请赏析文中画线句子的表达效果。（画线句：老陈佝偻的背此刻挺得笔直，双臂肌肉虬结，每一桨都深深楔入怒吼的河水，仿佛在与一条看不见的巨龙搏斗。）

3. （4分）文中多次出现“雾”“夕阳”“雨水”等自然景物描写，请任选两处，分析其在文中的作用。

4. （5分）结合全文，谈谈你对文章结尾“他是一座精神的渡口”这句话的理解。

5. （5分）本文以“我”的视角叙述老陈的故事，这种叙述角度有什么好处？请结合文章内容简要分析。

作者：秦埙